第229章 循環幾千次

他在看她，看得很認真。

似乎是想從她這張沾染了血污和灰塵的臉龐，尋找着某種跨越歲月的印記。

又像是在貪婪地描摹她的五官輪廓。

怎麽說呢，那種眼神，看的她心裏毛毛的。

那眼神裏有驚詫，有确認。

還有一種被用力壓下去的，濃烈到讓人窒息的悲怆。

這絕對不是一個看陌生人該有的眼神。

沈妩心中湧起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

在此之前，她從未在現實世界裏，真正見過自己這位父親。


只能從別人的只言片語中，拼湊他的形象：

風家百年來最強弟子，驚才豔豔的的玄門天驕，高手冷酷無情的掌權者。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風行烈，和他以為的完全不同。

他身上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冷酷，他看她的眼神裏，帶着一種小心翼翼。

好似乎生怕驚擾了夢境的戰栗。

就像是一個快要渴死的沙漠裏旅行者，突然看到了一汪清泉，卻因為害怕這只是自己太渴而出現的幻覺一般。

這種感覺，讓沈妩的心情莫名很沉重，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

按理來說，對于如今的便宜老爹來說，她和她媽如今還算是陌生人。

對陌生人用這種眼神……

這便宜爹絕對有問題。

沈妩這裏盤算着，眼眸微微眯了起來。

這便宜老爹，很不對勁。

而且——

方才他給自己遞藥的時候，偷偷給自己用了符箓。

她感覺到了。

只是當時她并沒有覺察到有什麽危害，索性也就裝作沒有發現，想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麽。

沈妩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在用什麽秘術，來探查她的底細。

他是不是已經看出了她的身份？

應該不可能吧。

沈妩咽了咽口水。

又想起傳聞中便宜老爹那驚才絕豔的天賦。

不會真被便宜老爹看出什麽端倪吧。

沈妩仔細觀察便宜老爹的表情，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

這只是她媽意識海裏的潛意識記憶投影，便宜爹怎麽會有如此真實的自主反應。

真實到，讓她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自己是他的女兒……

這個想法一起，沈妩眉心便是一跳。

“統子。”

沈妩在腦海中快速呼叫系統，聲音裏帶着連他自己都沒有覺察的懷疑。

“你老實告訴我。我這便宜老爹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我怎麽感覺他看我的眼神跟要哭了一樣。”

沈妩只是想詐一詐系統，沒想到系統沉默了兩秒，還真給出了一個讓人意外的答案。

【宿主，請注意您的言辭哦。】

【風行烈是你的親爹，你說對方腦子有病，是不是不太禮貌？】

沈妩：“……說人話！”

系統沉默了幾秒。

機械裏破天荒地的帶上一絲拟人化的沉重。

【宿主，當前檢測到目标人物風行烈的精神波動異常，其精神阈值正處于崩潰溢出重組的邊緣。】

沈妩聞言微微一愣。

“什麽意思？”

沒來由的，沈妩眉心一跳，握着赤霄劍的手猛然一緊，甲幾乎摳入掌心。

【意思是，在這裏面，您的父親風行烈并不是是一段虛假的記憶投影，這就是他本人的主體意識。】

系統的話，石破天驚。

沈妩瞳孔一縮，“你說什麽？”

系統賤兮兮的回複：

【宿主你要淡定淡定，千萬激動，聽我慢慢解釋哦。】

沈妩：“……有屁快放！”

【嗚嗚嗚，群主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沈妩拳頭硬了。

系統見沈妩真沒什麽耐心了，這才慢悠悠的解釋。

【就是你的父親風行烈和你的母親司嫣然雙方都種下了對方的靈魂印記。】

【你母親被人鎖魂封智後，沒過多久就是玄門那場浩劫。你父親在那場浩劫中昏迷，他的意識海便鏈接到了你母親這裏。】

【所以，可以說，你父親風行烈其實是有意識的。只是他自己還沒有意識到這裏是你母親的意識海，我估摸着他還以為自己重生了。】

說到這裏，系統停頓了一下。

因為接下來的話，連他一個系統都覺得凄慘。

【你父親風行烈已經在意識海待了很久了，而且……這已經是他循環的第五千次了。】

循環？

五千次……

沈妩瞳孔一縮。

心髒被揪了一下，連呼吸都忘記了。

怎麽會？

“你的意思，我母親的意識海一直會重複投影這段往事，而我父親所謂的循環，其實就是到了某個時刻節點，意識海倒帶重開是嗎？”

【是的，宿主。】

系統的聲音帶着幾分忐忑。

【每一次循環，風行烈都會眼睜睜的看着司嫣然重蹈歷史覆轍。】

【每一次他試圖改變大局，哪怕是多說一句話，都可能都會引起意識海的反制。】

【為了保證讓司嫣然少受苦，為了讓你生下來的時候不再流落在外，他在這幾千次的試錯中，像走鋼絲一樣一樣，謹小慎微。】

【今天這個在林子裏救下司嫣然，他原本在送出平安扣後就要立馬離開的。】

【這就是他用幾千次的血淚試驗出來的，唯一可以讓司嫣然少受罪的時間節點。】

風吹過樹林，沈妩覺得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響。

幾千次。

換個人早就瘋了吧。

在暗無天日的輪回裏，看着心愛的人一次次重蹈覆轍，又一次次重頭來過。

不能相認，不能多說一句廢話，不能展露一絲軟弱，宛如一個提前設定好程序的傀儡一般，在特定時間出現，丢下平安符，再孤零零的轉身。

沈妩實在想象不來這種生活。

說實話，她有些心疼她這個便宜爹了。

若是換作是她，怕是經歷百八十次估計就要受不了拔劍砍人了。

這她這個便宜爹，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風家少主，竟然整整扛了幾千次。

沈妩突然覺得喉嚨發堵，鼻尖酸澀。

便宜爹并不知道這裏是母親的意識海，不知道一切都是虛幻的。

所以他一遍遍的嘗試，一遍遍的想要改變歷史。

他是想給母親一個安穩的人生，想給自己一個完整的童年吧。

這個男人缺席了他的人生，卻不料，他竟是以為這種方式，一個人在這無盡的修羅場裏，服着永不見天日的苦役。

看他剛才的表情，他應該是認出了自己吧。

玄門的玄修，對自己的血脈骨肉總是有莫名的感應。

即便在意識海裏這層感應十分微弱，想來他也是通過別的辦法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